稽勋司挂牌那天,京城下了场大雨。
李继业在偏殿召见了第一批来报到的官员,清一色的年轻人,没有一个超过四十岁。
“诸位。”李继业站在沙盘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稽勋司的刀。”
众人屏息。
“刀是什么?”李继业环视众人,“刀是砍人的,但不是乱砍。本王给你们三条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秉公司法。不管查到谁,国公也好,侯爷也好,证据确凿就照章办事。不要怕得罪人——得罪人的事本王顶着。”
第二根手指:“第二,明察暗访。不许只听一面之词,每个案子都要反复核实。冤了谁,本王第一个不饶。”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不准借查案之便收受贿赂。你们的俸禄是朝廷发的,不是那些勋贵给的。查出谁收钱,杖八十,永不叙用。”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声音整齐有力。
李继业点头,从柳如霜手里接过一叠文书:“这是第一批要查的名单,共计七十三人。每个人名下都标注了案由和线索来源。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查出个子丑寅卯来。散!”
众人领命而去。
柳如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低声道:“殿下,这些人靠得住吗?”
“都是新科进士,没背景,没靠山。”李继业揉了揉眉心,“想往上爬,就得靠政绩。所以至少在现在,他们会卖命。”
“那以后呢?”
“以后?”李继业笑了,“以后等他们成了气候,自然也会有别的年轻人来查他们。”
柳如霜微微一怔。
这句话让她想起师父玉玲珑说过的话——权力是活水,不流动就会发臭。
李继业的做法,就是不断让新水进来。
稽勋司的工作效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短短十日,第一批调查报告就摆上了李继业的案头。
七十三名勋贵子弟,有问题的占了四成多。
侵占田地、强买强卖、殴伤人命、私设公堂、包揽词讼......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一个,是靖安侯之子曹威,在城郊圈地上千亩,逼得十几户百姓家破人亡,还打死了两个上访的佃户。
李继业看完卷宗,面色铁青。
“好一个靖安侯府。”他把卷宗摔在桌上,“比强盗还狠。”
“殿下。”柳如霜道,“靖安侯是老功臣,当年攻打汴梁时亲自扛着云梯第一拨登城。他的儿子......怕是不好动。”
“不好动也得动。”李继业提起笔,在曹威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就从曹家开刀。”
消息传开,朝中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说早就该整治这些骄横的功臣后代。
更多的人则冷眼旁观——他们等着看李继业怎么对付靖安侯。
那可是真正的从龙功臣,爵位不是世袭的,是靠命换来的。
要是靖安侯闹起来,陛下会不会念及旧情?
答案很快揭晓。
五天后,早朝。
李破当众宣读了曹威的罪状,然后问百官:“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武将班列最前面的靖安侯。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脸上有刀疤,缺了一只耳朵。
他出班,跪倒:“陛下,臣有罪。”
“哦?你有什么罪?”
“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靖安侯一字一句,“臣,愧对陛下,愧对战死的兄弟们。”
李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曹威是你唯一的儿子吧?”
“是。”
“你只有这一个独子。”
“是。”
李破慢慢说:“朕记得,当年攻打汴梁,朕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就怕儿子没人养。”
靖安侯浑身一颤。
“那时候曹威才三岁。”李破看着殿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你说你要是死在城墙上,让朕给他口饭吃。”
靖安侯老泪纵横。
“陛下还记得......”
“朕记得。”李破收回目光,“朕记得所有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但朕同样记得,当年咱们攻城是为了救百姓。如今天下太平了,你的儿子反倒成了吃百姓的人。你说,朕该怎么办?”
靖安侯伏在地上,浑身哆嗦。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说话。
李继业站在文官班列里,拳头攥得死紧。
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国法面前,没有功臣例外。
“曹威。”李破终于开口,“杀害人命,侵夺民产,罪在不赦。念其父功勋,免其死罪。着即革去世袭爵位,流三千里,永不许回京。”
“靖安侯曹嵩,教子不严,罚俸五年,降爵一等。”
“曹府所占田产,全部归还原主。曹威所伤人命,从重赔偿。”
他说完,看向靖安侯:“老曹,你服不服?”
“臣......服。”靖安侯重重磕头,“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破闭上眼:“退朝。”
退朝后,李继业追上了正要出宫的靖安侯。
“曹叔叔留步。”
靖安侯停下脚步,回过身。他老脸上泪痕未干,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殿下有事?”
李继业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
靖安侯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治伤的药膏。
“侄儿听说叔叔的旧伤每年冬天都会发作,这是太医院新调的王不留行膏,活血化瘀最有效。”
靖安侯看着这包药膏,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药膏揣进怀里,拍了拍,说道:“殿下,老夫问你一件事。”
“叔叔请问。”
“你查曹威的时候,查到老夫了吗?”靖安侯直视他的眼睛,“他做的那些事,老夫是知情不报,还是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李继业坦然道:“据稽勋司的调查,叔叔确实不知情。曹威的所作所为,都是瞒着您私下进行的。”
“是吗?”靖安侯苦笑,“那你说——一个当爹的,连儿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作恶都不知道,这爹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李继业无话可说。
“老夫谢谢殿下的药膏。”靖安侯抱了抱拳,转身离去,背影苍凉。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回头:“殿下,查吧。把那些害群之马都查出来,别让他们辱了他爹们用命换来的名声。”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靖安侯府的事像一个响雷,在勋贵圈子里炸开。
所有人都意识到——李继业是真的敢动刀。
而且是真能见血的那种。
一时间,京城各大府邸风声鹤唳。
有骄横前科的子弟们纷纷称病闭门,不敢出门招摇。
也有心思活泛的开始托关系找门路,想提前打通关节。
但他们很快发现,稽勋司的人像铁桶一般,油盐不进。
查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侵占土地是轻的,更有甚者手上沾着好几条人命,仗着家世将案子压了十几年。
李继业把所有卷宗摆在一起,发现了一个共同规律——这些做事无法无天的,多半是开国功勋的第二代。
他们的爹在前头拼死拼活,等到天下太平想补偿孩子,却不知道补偿成了纵容。
于是一个个都长成了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李继业坐在书房里,奋笔疾书。
柳如霜在旁研墨,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有件事妾一直想问——您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李继业头也没抬:“什么?”
“恩荫改革。”柳如霜说,“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得罪的全是朝中老人。殿下只要等下去,将来继位之后再做也不迟。何必现在跳出来当这个恶人?”
李继业停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明亮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霜记了很多年的话:
“因为我不想等到继位以后,才发现手下无人可用。”
他低下头继续写:“天下的事,不能都等到‘将来’。将来有将来的仗要打。现在的事,现在的人,就应该现在办。”
第1125章 萧明华出马
稽勋司成立半个月后,一件棘手的事摆在了李继业面前。
周大牛求见。
不是去秦王府,而是直接找到了稽勋司衙门。
当时李继业正在审阅卷宗,听见通报立刻起身出迎。
周大牛站在衙门口,身边还绑着一个人。
周小宝。
“大牛叔?”李继业快步迎上去,“您这是......”
周大牛一拱手:“殿下,老臣今天是来投案的。”
“投案?”
“对。”周大牛指着被五花大绑的周小宝,“此子不但在太白楼殴打百姓,还有别的事。臣今天一并上报,请殿下依律处置。”
李继业看着被绑成粽子的周小宝,再看周大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心里“咯噔”一下。
“叔叔,咱们进去说。”
进了衙门后堂,周大牛让周小宝跪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老臣这几天自己查的。”他把纸张摊在桌上,“这小子不止太白楼那一件事。去年在城外赛马踩坏了百姓的庄稼,赔了银子了事却瞒着臣;前年跟人争风吃醋砸了一家酒楼,也是管家出面摆平的,花的还是国公府的钱;还有大前年,他收了别人五百两银子去疏通关节......”
周大牛每说一件,周小宝就哆嗦一下。
李继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都在于——周大牛这个当爹的,之前是真的不知道。
“叔叔,您这是......”
“殿下。”周大牛站起身,忽然撩袍跪倒。
李继业赶紧去扶,却被他拽住手臂。
周大牛抬起头,眼中有血丝:“老臣这辈子杀过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但老臣杀的都是鞑子、反贼、犯边的敌寇,从没欺凌过一个百姓。”
“今天老臣亲手把儿子的罪状呈给殿下,不是求情,是求法。”
“请殿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说完,重重磕头。
李继业扶着他的手臂,只觉得那双手臂硬得像铁。
这位老将军的心里也在淌血。
“大牛叔。”李继业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您这是何苦?”
“不是何苦。”周大牛声音沙哑,“是还债。臣欠百姓的,臣的儿子欠百姓的,总得还。用银子还,用军功还,用命还——法子可以商量,但债,不能赖。”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周大牛带来的那些纸张,仔细翻看。
条条款款,桩桩件件,写得很清楚。
每一条后面都附上了人证、物证,还有周大牛自己的画押。
——这不是投案,这是自劾。
真正的大义灭亲。
“叔叔。”李继业放下纸张,“这件事侄儿现在不能决断。”
他顿了顿:“要请萧娘娘出面,为这件事画个圆。”
周大牛一愣:“萧娘娘?”
李继业点头。
他想的不是怎么给周小宝加刑——大牛叔要的是罪有应得。
但强行按律处置,只会把老兄弟的心伤透了。
唯一的解法,是让萧明华出面,替李破把这份人情妥帖地收起来。
两日后,萧明华召见了周大牛。
地点不在宫里,在京城东郊一座不起眼的尼庵。
这是萧明华的私人香堂,寻常不让人来。
周大牛到时,萧明华已经备好了茶。
“嫂子。”周大牛抱拳行礼。
“坐。”萧明华给他倒了杯茶,“老周,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从边关那时候算起。”周大牛接过茶杯,没喝。
萧明华看着他:“三十多年了,你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本宫,却是为了让本宫替你求情——求的不是饶恕,是重罚。”
“嫂子都知道了?”
“满京城都知道了。”萧明华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凉国公绑子投案,这样的奇闻,比天桥说书的还精彩。”
周大牛苦笑:“臣不是演戏。”
“本宫知道你。”萧明华放下茶盏,“老周,当年在边关,大雪封山,粮草断了,你把最后一碗炒面让给了伤员,自己啃树皮。”
“还有一年,鞑子偷袭,你一个人挡在营门口,身中三箭,一步不退。”
“再后来你替陛下挡箭,肩膀上那处旧伤,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吧?”
周大牛低着头,不说话。
萧明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放缓了语气:“老周,这么多年,你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胤,对得起所有人。”
“唯独对不起你儿子。”
周大牛浑身一震,抬起头:“嫂子......”
“你让他当国公世子,却没教他怎么做国公世子。”萧明华语气平静,不是指责,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家的时间少,在孩子身上花的心思更少。你觉得给他好日子就够了,可你没告诉他——好日子,是得用本事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准确地扎进了最软的地方。
周大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六十多岁的人,平生第一次当众落泪,就在这间小小的尼庵里。
“嫂子说得对。”他声音发颤,“是臣没教好他。臣总觉得小时候苦,不想让他再吃苦。谁知道......苦没吃够的人,不知道甜是什么。”
萧明华等他平复下来,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周大牛接过来,拆开一看,是李破的笔迹。
“大牛吾弟——闻卿绑子投案,朕心甚痛。卿一生为国,朕怎能不知?然国法如山,不得不行。今命小宝前往苍狼营效力,交石头看管。若能于三年之内立下军功,则前罪尽销,依旧承袭。若三年无功,降爵不提。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望卿保重。”
周大牛捧着这封信,手指发抖。
“陛下这是......”
“这是给你一个台阶下。”萧明华温声道,“小宝的罪必须罚,不然国法不存。但罚过之后,朝廷给他一个机会重新开始。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
周大牛将信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
良久,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抱拳深深一躬。
“臣,谢陛下恩典。谢娘娘成全。”
萧明华摆摆手:“去吧。你该去的地方不是这里,是边关——小宝要离京了,你这个当爹的得送送。”
当天下午,京城北门外。
周小宝站在马车旁,一身苍狼营的号衣,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石头特意吩咐的——既然入了军营,就得有个兵样。
送行的还是那几个人。
石头、韩铁柱、孟飞,还有刘英——他正好回京述职,赶上了。
周大牛策马立在远处,没有近前。
他看着儿子和朋友们一一道别,看着石头把手搭在小宝肩上低声说着什么,看着韩铁柱又往小宝包袱里塞了个油纸包,看着小宝翻身上马,回头冲朋友们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至少是真的。
车队缓缓启程。
周小宝策马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向他爹站立的方向。
父子遥遥相望。
周小宝抬手抱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周大牛看懂了那句话——
“爹,保重。”
周大牛忽然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儿撒蹄狂奔。
他追上车队,与儿子并行。
“小宝。”
周小宝扭头,看见父亲策马追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爹……”
“到了边关。”周大牛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含糊,“别给你赵叔叔丢人。他儿子石头比你强,你得追。”
“儿子知道。”
“还有。”周大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去。
周小宝接住。
是一把匕首,刀鞘磨得光亮,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凉州。
“这是你爹从凉州带出来的,跟了我四十年。”周大牛目光深沉,“现在我把它给你。不是让你拿去犯浑的,是让你记住——凉州的刀,不能对着百姓。”
说完勒马,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周小宝握紧匕首,冲父亲的背影大声喊道:“爹!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周大牛的身形在风中晃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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