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间已到了我学画的第十个年头。这十年间,我勤修苦练、孜孜不倦地钻研绘画技艺,终于让我的声名如同一滴新墨落在洁白的绢帛之上,缓缓晕染开来。如今,城中之人皆对我赞誉有加,更有甚者尊称我一声或者将我比作当年名噪一时的大画家吴道子转世重生。
无数慕名而来的人手持重金和珍贵的丝织品守候在我那简陋狭小的居所门外,只为求得一幅出自本人之手的画作,并津津乐道地谈论起我所描绘出的如烟似雾的山峦景色以及苍老干枯之树木所展现出来的独特神韵和风骨魅力。
然而,声誉就像是一种神奇而又虚幻缥缈的颜料一般,虽然并非真实地存在于调色盘之中,但却能够深深地浸透进一个人的面容轮廓乃至一呼一吸之间。
我十分沉醉于这种被众人敬仰羡慕的感觉当中,尤其是当我挥动画笔时,感受到周围那些充满钦佩之意的炽热目光紧紧锁定在身上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手中这支笔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魔力,可以随心所欲地勾勒出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好河山,并且永远牢牢地将其禁锢在画卷之上。
就在那个秋高气爽、硕果累累的季节里,我下定决心要创作出一幅堪称此生最为宏伟壮观的长幅巨制——《万里江天图》!
我决定踏上征程,目的地选在了神秘而壮丽的巴蜀之地。那里有被誉为天下第一雄关的夔门,其险峻之势令人叹为观止。我渴望能够亲身感受那仿佛能劈开群山的雷霆般力量,并将这震撼心灵的景象用画笔描绘出来。
终于来到了赤甲山下,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准备已久的上好明矾熟宣纸,然后轻轻研磨起珍贵无比的古徽州进贡松烟墨。一切就绪后,我深吸一口气,提起毛笔,准备挥毫泼墨。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一刹那间,我却突然愣住了——面对着眼前波涛汹涌的长江,我竟然完全无法言语!
这条伟大的河流绝非仅仅是一道可以用线条轻易勾勒出来的存在。它更像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所产生的巨大轰鸣;又如同无数吨滚烫的青铜熔岩在奔腾流淌;亦或是数以亿计的碎玉在无底深渊中疯狂咆哮怒吼。面对如此壮阔恢宏之景,我之前引以为傲的斧劈皴技法在此刻显得如此渺小无力,简直就像一个幼稚孩子随意留下的玩具划痕一般微不足道。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时间里,我一直在江边苦苦思索如何才能准确地表现出这种磅礴气势,但始终未能找到满意的答案。期间,我不停地尝试各种绘画技巧和风格,甚至不惜耗费大量纸张来反复练习涂抹,可结果却是越画越不满意,最终不得不撕掉足足十二卷宣纸。
待到离开这座山峰之时,我的行囊之中只剩下了一幅已经被江水蒸发形成的雾气浸润得变得皱巴巴且模糊不清的废弃画作。仔细端详这幅作品,几乎看不出任何具体的画面轮廓,只能隐约嗅到一丝丝源自于地球内部深处的、带着浓烈腥味与寒气的气息。
顺着水流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了洞庭湖。望着眼前波涛汹涌、气势磅礴的湖面,我不禁感叹道:虽然无法描绘出江水那般雄浑壮阔,但至少还能够捕捉到这片湖泊的浩瀚无垠吧!
此时正值农历八月份,秋高气爽,我兴致勃勃地登上了高耸入云的岳阳楼,并准备好了用于渲染画面的羊毫笔和极为淡雅的花青色颜料。然而,当真正要下笔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个“气蒸云梦泽”中的“蒸”字实在难以驾驭啊!
它并非仅仅代表着静止不动的雾气,而是整片湖水的灵魂在阳光照耀之下缓缓升腾而起;仿佛是从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云梦大泽尚未完全消散殆尽的气息一般。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它们翅膀尖端留下的痕迹也会转眼间就被这片辽阔无边的“虚无”给吞没掉。
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象,我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种合适的笔触来表现这种独特的氛围。曾经尝试过使用“米点皴”技法,可惜米芾父子擅长刻画的乃是江南地区那种朦胧迷离的烟雨风光,根本无从体现出这里包容万物、吞天吐地的原始蛮荒之气。
就这样,我在湖边一坐就是整整七天时间,日夜不停地观察着朝阳升起又落下,夕阳西沉再复现……尽管饱览了无数次日出日落的美景,可手中的画笔始终未曾落于纸面之上。
待到最终决定离去之时,我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支羊毫笔笔尖处原本鲜艳欲滴的花青色颜料已经干涸凝结成块状物,宛如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更像是一滴饱含深情厚意的蓝色泪珠儿。
一路向东疾驰而去,穿过繁华热闹、历史悠久的金陵城,终于抵达了美丽富饶、充满生机活力的京口之地。此处乃是万里长江最为宽阔浩荡之处,江水奔腾澎湃,气势磅礴壮观。站在此地,极目远眺,但见水天相接,无边无际,令人心旷神怡,感慨万千!此时此刻,我心中暗自思忖:也许只有在这里才能描绘出那一种如同古人所云“逝者如斯夫”般的时光匆匆流逝之感吧。
正值深秋时节,江边芦苇丛茂密繁盛,洁白如雪的芦花随风摇曳飘荡,宛如雪花漫天飞舞一般,给人带来无尽的美感和诗意。
我静静地伫立在雄伟壮丽的北固亭之上,尽情欣赏着眼前这美不胜收的景色——蓝天白云倒映于江面之上,水天浑然一体;点点白帆好似漂浮在水面上的微小芥子一样,随着微风轻轻飘动。然而就在我准备铺开宣纸开始作画的时候,突然间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竟是如此荒唐可笑至极!
放眼望去,只见滔滔江水滚滚东流,永不停息;天空中的白云悠悠飘过,自由自在;鸟儿展翅高飞,欢快歌唱;就连我自己头上的两鬓白发以及身上穿着的衣裳也都被阵阵秋风吹拂得不停地翻动卷曲起来……
眼前所见,如同一幅绚丽多彩且变幻莫测的画卷铺展在面前,令人目不暇接。我凝视着这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世界,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到底该如何驾驭手中那支平凡无奇但似乎潜藏无尽潜力的画笔,才能把这些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的美妙时刻永久地镌刻在这方狭窄的画布之上呢?
我小心翼翼地提起笔来,尝试在洁白如雪的宣纸上描绘出层层叠起、连绵不绝的水波涟漪。原以为如此一来便能完美呈现出江水奔腾流淌之势,然而事与愿违——那些方才还生机勃勃、活灵活现的墨迹,甫一触及纸张表面,竟骤然丧失所有神采,宛如被抽走灵魂般,化作一堆僵直刻板的纹路印记。
反观现实生活里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则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细微而精妙的蜕变,上一秒钟的波涛已然迥异于下一瞬间的汹涌澎湃;前一刻的波光粼粼也绝非后一刹那的粼光闪烁。
就在这个时候,脑海深处突然浮现出年少时期曾经反复临摹学习过无数遍的北宋着名画家范宽所作的传世名作《溪山行旅图》。这幅作品以其独特的笔墨技法和精湛高超的绘画技艺被誉为中国古代山水画史上的经典之作。
范宽先生巧妙地运用雨点皴这种特殊的笔法来堆砌塑造出山峦叠嶂、雄浑壮阔的山脉形象,并赋予整幅画面一种庄严肃穆、沉稳凝重的气质氛围。然而此时此刻回过头再来看待这幅画作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永恒”不过也是相对而言罢了!那些巍峨耸立的高山其实也并非永远不会改变,只不过相较于人类短暂有限的寿命来说它们衰老的速度稍微缓慢一些而已啦!
最后我来到吴淞口,江海交汇之处。咸风猎猎,吹得画袋鼓胀如帆。我什么也没有画,只是长久地站立。看浑黄的江水与蔚蓝的海水纠缠、搏斗、最终融合成一种难以言说的苍青。海鸥的鸣叫碎在风里,远帆如针,缝缀着天与水的裂痕。
就在那个黄昏,我烧掉了行囊里所有未用的宣纸。火焰吞没素白时,发出轻柔的、仿佛叹息的声响。松烟墨锭、鼠须笔、青花瓷砚……一件件投入火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我看着那些承载过无数赞誉的器具在火中卷曲、变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声誉是什么?是墨迹,总会干涸褪色。江天是什么?是这永不止息的流淌与蒸腾,是“我画”与“我在”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归途我没有再沿江而行,而是折入皖南的群山。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里,我住了下来。偶尔用烧焦的树枝,在沙地上勾勒雨后云朵的形状。风一吹,痕迹便平了。村里孩童问我:“先生画的是什么?”我答:“我在等。”
等什么?或许等一场雨,将我与山色一同洗透;等一阵风,把那些关于“丹青可穷”的执念,吹散在这真正不可穷尽的山色里。原来,最高的画意,不是留住,而是映照;最深的笔墨,不是征服,而是皈依。当我终于不再试图“画山”,山,才第一次真正降临在我的生命里——以它自身的、无穷的寂静与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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