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古原残血，日殿焚天

古原城。

大战落幕的第三日。

厚重的城墙上，暗红血迹层层凝结，又被新渗的血渍浸得半干，风一吹，黏腻的腥气便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断裂的旌旗挂在残破的垛口，布面被魔气与剑气撕得褴褛，在呼啸的风里猎猎震颤，如同一声声低沉哀鸣，祭奠着那些永远长眠于此的生灵。

林云立在城墙之巅，衣袍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垂眸望着远方天际，残阳如血，泼洒而下，将整片苍穹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不是寻常晚霞，是数万修士、妖兽、异族生灵的鲜血浸透天地，才凝成的绝望血色。

“林云。”

一道清冷却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冷冰凝缓步走到他身侧，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冰凉，带着连日征战与忧心留下的寒意。

“你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了。”

林云没有回头，亦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城墙下的广袤战场之上——那里，幸存的修士们仍在忙碌地清理遗骸。

人类修士的残躯、妖兽庞大的骸骨、青龙族泛着青光的鳞骨、凤族燃着余烬的羽毛，还有妖魔腐臭的尸身，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抬上简陋的灵车，车轮碾过染血的土地，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朝着城外的乱葬岗缓缓行去。

战火刚熄，百废待兴，根本没有时间为每一位牺牲者挖掘单独的墓穴，只能以黄土集体掩埋，草草安息。

乱葬岗前，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被仓促立起，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姓名，一笔一划，皆是一条鲜活的性命，一段未曾落幕的人生。

古原城，议事殿内。

玉衡子端坐主位，左臂断裂的伤口被层层绷带紧紧缠绕，渗着淡淡的血痕。

他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可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已重新凝聚起几分清明与坚毅。

此战他身受重创，险些道消身陨，所幸性命得以保全。

苏凌韵静坐在他身旁，左臂同样断折，虽已凭借天材地宝重新接上，却依旧无力垂落。

她只用右手端着一杯清茶，茶水早已凉透，氤氲的白气散尽，她却始终未曾沾唇，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沉重。

幽泉魔尊倚在殿角的阴影里，周身萦绕的淡淡黑雾比往日淡薄许多，气息更是萎靡不振——那一场惊天大战，他硬生生折损了半数修为，道基都受了波及。

雷啸天坐在幽泉魔尊对面，浑身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活像一具动弹不得的木乃伊。

他的伤势是众人之中最重的，可妖兽与生俱来的强横体质，让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此刻虽动弹不便，却已无性命之忧。

龙傲辰与苏流影并肩而坐，两人衣袍上都沾染着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金霞真人、玄龟老祖、菩提禅师、霜寒老祖、破军将军五位隐世强者亦在殿中，他们本就是残魂显化，此番全力出手，残魂比三日前更加透明虚幻，随风轻颤，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良久，玉衡子才沙哑开口：“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龙傲辰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递至玉衡子面前。

玉衡子抬手接过，目光刚落在帛书之上，握着卷轴的手指便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七万三千六百二十八人。”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我方修士，共计损失七万三千六百二十八人。其中，合体期及以上修士一百二十三人，分神期以上两千一百人，余下尽是出窍期以下的宗门弟子。”

“妖兽族群，战死超过十万头。”

“青龙族，战力折损七成，敖烈太子魂归天地。”

“凤族，损失五成战力，凤皇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五位隐世前辈，残魂消耗过半，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沉重。

“妖魔一方，伤亡如何？”苏凌韵打破沉默，沉声问道。

“妖魔战死逾两百万。”龙傲辰眉头紧锁，“可即便如此，它们的残存兵力，依旧远胜我们。骨炎大魔王趁乱逃脱，玄冥大魔王盘踞魔界未出，更遑论……那位沉睡的魔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场惨烈的大战，不过是浩劫的开端。

真正毁天灭地的决战，还在后面。

“林云。”玉衡子抬眼，目光落在殿中身形挺拔的青年身上，“你此前所言，前往九阳焚天谷，寻找金乌一族留存的最后底牌，此事当真？”

林云微微颔首，语气坚定：“金乌一族自仙界携至下界的至宝，藏于日神殿深处。阳炎真君生前曾言，那件至宝，是斩杀魔皇的唯一关键。”

“何时动身？”

“明日清晨。”

玉衡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老夫与你同去。”

“前辈，您的伤势……”

“死不了。”玉衡子断然打断他，“九阳焚天谷凶险万分，你要前往，老夫必须随行护持。”

林云望着他决绝的眼神，没有再拒绝。

他明白，玉衡子从不是在与他商量。

“我也去。”苏凌韵轻声道，古剑轻鸣，似在应和她的决心。

“算我一个。”幽泉魔尊自阴影中开口，黑雾微微涌动。

“俺也去！”雷啸天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们一同前往。”龙傲辰与苏流影异口同声。

金霞真人、玄龟老祖等五位隐世强者也纷纷点头，即便残魂飘摇，依旧愿共赴险地。

“各位前辈，诸位同道。”林云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心中满是动容，“你们伤势未愈，实在不必……”

“我等伤势，微不足道。”金霞真人虚影微动，语气郑重，“一旦魔皇苏醒，炎荒大陆将再无生机，万灵皆灭。此事，我等责无旁贷。”

林云心中一沉，知晓此言非虚。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明日一早，整装出发！”

次日清晨，古原城北门。

天光微亮，晨雾弥漫。

林云立于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冷冰凝、影、白闪、赤焰、凤舞，以及十七头羽翼尚存伤痕的凤凰。

玉衡子、苏凌韵、幽泉魔尊、雷啸天、龙傲辰、苏流影六位渡劫期强者并肩而立，气势沉凝。

金霞真人、玄龟老祖等五位隐世强者悬浮于半空，透明的残魂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却无一人退缩。

“出发！”

林云一声低喝，纵身腾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九阳焚天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划破清晨的寂静。

九阳焚天谷，坐落于炎荒大陆极西的火焰山脉腹地。

林云曾来过一次，却是借雷渊古祭坛意外传送，走的是隐秘后门。

此番，他们需正面闯入。

火焰山脉，焚天裂谷前。

林云驻足于裂谷边缘，俯瞰下方翻滚不息的金色火海，烈焰蒸腾，热浪扑面，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入口便在此处。”他沉声说道，“只是需金乌信物，方能开启门户。”

言罢，他自储物戒指中依次取出青铜残片、金乌星航图金属板、两块金乌石碑残片，以及阳炎真君赠予的那滴真火之髓。

五件信物现世的刹那，同时绽放出璀璨金光，五色金芒交织缠绕，凝聚成一道通天光柱，轰然射入裂谷深处。

谷中狂暴的金色火焰骤然翻涌，向两侧急速分开，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隐秘通道，赫然显现。

“走！”

林云率先纵身跃入通道，众人鱼贯而入，紧随其后。

通道尽头，是一片赤红大地，脚下岩石滚烫，头顶无天，唯有无尽金红火云翻滚涌动。

远处，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型火焰龙卷缓缓旋转，不断将上空火云吸入，又从底部喷薄而出，威势惊天。

“此处便是九阳焚天谷？”玉衡子环顾四周，感受着浓郁到极致的至阳之气，不禁动容。

“这只是第一层，焚火原。”林云提醒道，“此地盘踞着大量炎魔，多为六阶修为，数量极众，诸位小心。”

话音未落，远处一座黑色山丘骤然剧烈震动，表层岩石轰然剥落，一具庞大无比、通体由熔岩凝聚而成的身躯破土而出——六阶巅峰炎魔，咆哮着扑杀而来。

“我来。”苏凌韵语气平淡，古剑瞬间出鞘，一道凌厉无匹的银白色剑光破空而出，转瞬便将炎魔庞大的身躯斩成两截。

熔岩躯体轰然倒塌，化作一地滚烫岩浆。

“继续前行。”林云不敢耽搁，带队向前。

此番焚火原的炎魔，远比林云上次前来时更为密集。

或许是上次的动静惊扰了它们，又或许是魔界魔气侵染，扰乱了此地秩序。

林云无心深究，一路带队斩杀，势如破竹穿过焚火原，抵达熔岩海。

一望无际的金红色岩浆汪洋翻涌咆哮，气泡不断破裂，喷薄出足以灼伤修士的高温。

“上次我等是踩着海面零散的黑石渡海。”林云指着岩浆上时沉时浮的黑色岩石，“但黑石随时可能沉没，水下更有凶戾的炎龙鳅盘踞。”

“此番不必如此麻烦。”龙傲辰轻笑一声，抬手一道剑光斩出，击碎一块黑石，“你如今已是渡劫初期修为，凌空飞渡，不过小事一桩。”

林云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他竟一时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修为低微、只能步步为营的分神修士。

众人齐齐腾空，御空掠过熔岩海上空。

下方岩浆翻涌，不时有炎龙鳅暴怒跃出，妄图袭击众人，却都被雷啸天一拳狠狠砸回岩浆之中，溅起漫天火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