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6章 大荒之子
趙掌櫃微微頷首,「入土。」
「是我理解的……那個入土麼?」墨畫問。
趙掌櫃搖了搖頭,「自然不是真讓墨公子您『入土』,而是……」趙掌櫃往地下指了指。
墨畫心念一動,「墓?」
趙掌櫃目光微垂,點了點頭。
墨畫道:「活人入土……是去……盜墓?」
趙掌櫃給了墨畫一個眼色,諱莫如深道:
「我們這裡,不這麼說,入土就是入土,跟墓,跟盜這些,都沒有關係。」
還挺講究……
墨畫心道,想了想,又好奇道:「從哪入土?坤州這個地方,哪裡有可入的……土?」
趙掌櫃越發謹慎了,顯然有些事是忌諱,他只能提點兩句,不能深聊:
「這些事……暫時還不能說,畢竟土裡的買賣,見不得光。」
墨畫點頭,表示理解,又問:「您為什麼,跟我說這件事?」
趙掌櫃道:「你不是缺靈石麼?」
墨畫問:「入土……能賺到靈石?」
「這是自然,自古以來,就數這個行當最『暴利』,」趙掌櫃點頭道,「活人身上未必有幾個子兒,但死後能下墓的,誰不陪葬個萬兩金?」
墨畫點了點頭。
修界貧富懸殊巨大,窮修士死後,隨便找亂葬崗一埋,甚至有的連葬的地方都沒有,往山谷一丟,被妖獸吃了,或是被魔修偷屍了,便算完事了。
但富修士就不一樣了,但凡死後,能封棺建墓的,陪葬都不簡單。
趙掌櫃道:「這種事,看天時地利,講風水運道。萬一你運氣好了,踩了個肥窩,鴻運天降,機緣巧奪,那一輩子修行,都不必愁靈石了。」
墨畫問:「萬一運氣不好呢?」
「那就……」趙掌櫃道,「自認倒霉。」
墨畫默默看著趙掌櫃。
趙掌櫃嘆了口氣,「人生就是一場生意,有賠有賺,有輸有贏。利與險相伴,但凡能賺靈石的事,肯定都有風險。若是有人跟你說,做什麼事百分百包賺不賠,那他百分百就是在坑你……」
「入土這種事也是一樣,既然容易暴富,自然也容易暴斃,全看願不願意去賭。」
「所以……」趙掌櫃看向墨畫,嚴肅道,「這是個機會,公子得考慮清楚。」
墨畫沉思片刻,又問:「趙掌櫃您,為什麼願意跟我說這件事?您這麼信任我?」
雖說入土有風險,暴富和暴斃一字之差,全是在賭命。
但這種「賭命」的機會,也不是一般人能遇到的。
自己跟趙掌櫃,雖說因生意上的往來,有了點交情,但相識畢竟尚淺,交情也寡淡。
趙掌櫃竟然會願意,冒著風險,給自己這個機會?
趙掌櫃明白墨畫的意思,便道:
「這些時日,我觀墨兄弟做生意,誠實守信,必是一位秉性正直良善之人……」
墨畫點了點頭。
趙掌櫃又道:「況且,墨兄弟你情況特殊……」
被一個霸道的師姐包養,急需證明自己。平日裡又被剋扣靈石,囊中羞澀……
這些情況,趙掌櫃也很體諒。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
「你是個陣師。」趙掌櫃道,「陣師本就不多,二品高階的更少,而陣師又大多養尊處優,願意以身犯險,入土求富貴的,就更是鳳毛麟角了。」
「我最近也是缺人,實在找不到陣師了,而墨兄弟你又缺靈石,趙某思慮再三,便來問問你的意思了……」
墨畫沉思片刻,問道:「趙掌櫃,您也一起入土?」
趙掌櫃搖頭,「我只是攢局,拿些抽成,不會親自下去。」
更何況,他是富貴樓的掌櫃,若是入土了,沾了下面的氣息,被明眼人看出來了,還怎麼做生意?
若是有人告發,他還要倒大霉,因此他隻牽線,具體的事項卻不會參與,免得髒了手。
墨畫問:「那誰和我一起下去?」
趙掌櫃道:「公子您,若真的確定要去了,我才會告知詳情,包括去哪裡,同行之人有誰,要注意什麼。」
「在此之前,趙某只能保密,還請公子見諒。」
墨畫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趙掌櫃看了眼墨畫,似是心有不忍,嘆了口氣,又道:
「這件事,於理,我是希望公子您去的,畢竟只要局攢成了,我固定拿抽成。但於情,我是真的希望公子您,再三,慎重地考慮一下……」
趙掌櫃神情嚴肅:「入土這件事,可一點不開玩笑,地下什麼東西都能遇到,尤其您又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陣師,萬一遇了危險,趙某實在於心難安。」
墨畫微微頷首,又問了一句:「那如果我不去,趙掌櫃您,是不是就攢不成局了?」
「是有點麻煩,」趙掌櫃點頭,「屆時我會再找找別人,若實在找不到,那就算了,無非錯失一筆買賣,損失些靈石罷了。」
趙掌櫃說得輕巧,但看他的樣子,損失的靈石應該不是一筆小數目。
墨畫問:「可否容我考慮幾天?」
趙掌櫃點頭,「這是自然,但是只有三天。三天后,公子若同意,那當天就得出發,以免夜長夢多。若不同意,那就當無事發生,你我絕口不提此事。」
墨畫道:「好。」
趙掌櫃又鄭重叮囑了一遍:「入土這件事,真不是兒戲,禍福皆在一念之間,公子千萬慎重考慮,切不可心生莽撞。靈石可以再賺,但命可就只有一條。」
「還有……」趙掌櫃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壓低了聲音,神情森然道: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讓第三人知道。」
「包括墨公子,您的師姐,也不可告知。」
「若事不密,很容易引火燒身,後患無窮。請公子銘記在心,千萬別忘了。」
見不得光的事,一旦見光,那就極其嚴重了。
因此趙掌櫃臉色嚴峻得可怕。
墨畫點頭道:「我明白。」
商議完之後,墨畫便離開了富貴樓,去了坊市,買了些妖骨之類的東西,而後才回到了小鸞山福地。
小鸞山福地的客房內。
墨畫擺了火盆,用大荒妖骨卜術,卜了一下此次「入土」的吉凶。
火光明滅間,妖骨之上裂痕錯雜,看著一片模糊。
墨畫瞄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他的因果術雖不說「出神入化」,精妙入微但絕不至於,連大抵的吉凶都算不出來。
「是因為現在還未成行,入土之事未定,要去哪裡,同行的人是誰……這些因果一概不知,因此斷不了吉凶。」
「還是說,地下的因果,被什麼人因某種緣故遮掩起來了?」
這件事都透著一點怪異。
「那我……要去麼?」
墨畫皺眉。
說實話,他心裡還是很想去的。
坤州這個地方,竟然會有「入土掘墓」這個行當,實在是讓他心中好奇。
不知這入土,究竟怎麼個入法,土裡又埋著什麼人,是不是真的能挖出寶貝來,一夜暴富?
而且墨畫目前也的確十分缺靈石……
按趙掌櫃所說,現在是淡季,有沒有大工程,富貴樓的單子,實在是無法滿足自己的胃口。
按照這個進度,猴年馬月才能把饕餮靈骸餵滿。
總歸要賭一賭,看能不能富貴險中求。
「入個土而已……就去這一次,看看土裡是什麼行情,應該不會那麼背,遇到一些『大東西』吧……」
墨畫心裡嘀咕。
而後他看著眼前的大荒妖骨,忽而又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來。
「大荒之子……」
青祝腹中,那個被自己以乙木回春陣,逆轉生死後救下的孩子,如今怎麼樣了?
墨畫此前,算過一次大荒眾人的生機。
神識痊癒之後,隔三差五,他想起誰也會順便算一下,確認一下自己熟人和親友的生死。
很多人,雖然情況不明,但墨畫能知道,他大概還是活著的。
可唯獨這位,青祝肚子裡的孩子,大荒皇族唯一的血脈,那個與申屠燁淵源極深的嬰兒,墨畫無論怎麼算,都算不出他的因果。
墨畫神情凝重,思索片刻後,到底是不放心,又用大荒妖骨卜術算了一遍。
這次他甚至連天機衍算和天機詭算都用上了,可還是一無所獲。
仿佛這個孩子,在因果上,是個不存在之人一樣。
「大荒皇族的唯一血脈……究竟是生是死,又會去哪裡……」
墨畫目光有些深邃。
……
此時,大荒。
王庭以北,大漠城以南之地。
某個荒涼的沙漠上,經歷漫長的苦戰逃亡,渾身血跡,形容蒼白的女子,懷中正抱著一個,被繈褓緊緊包著的孩子。
這位女子,容貌秀美,正是司徒芳。
而在她身旁,她的表弟司徒秀,同樣鐵甲破爛,狼狽不已,道:「表姐,我們要去救丹翎姑娘麼?」
司徒芳面容苦澀,「我們被追殺,丹翎拚死將敵人引走,我們再去救,不是去找死麼?」
丹翎可是金丹,而他們姐弟兩人,還只是築基。
司徒秀抬頭,看向荒涼死寂的大漠,面色絕望,「我們接下來去哪?這個孩子,又該怎麼辦?」
「我們……」
司徒芳聲音沙啞,心中一時,也蒼涼而茫然。
整個大荒,已不再有容身之地,離州之地遭逢大亂,司徒家也不能回,至少她懷裡這個孩子,絕不能放在司徒家,否則會招惹大禍。
司徒芳低頭看向懷中的孩子。
這個孩子稍稍長大了些,皮膚微黑,緊抿著嘴,偏偏手腳之上,帶著一些龍鱗,眉毛深處,有淡淡的金褐色。
光是看一眼,就知道這肯定不是一般的孩子。
甚至司徒芳每次一看,心底都忍不住湧出敬畏之意。
她比誰都明白,一旦這孩子,讓別的有心人給看到了,那瞬間就會惹起滔天大波,不知多少來歷不明的修士,會來害這孩子,自己也會辜負墨畫的囑託。
可怎麼保?
自己能保護得了麼?
如今墨畫生死不知,這個神秘的孩子,又該怎麼安置?
司徒芳心中痛苦而迷茫。
司徒秀一向是沒主見的,見他表姐茫然出神,他更是滿面愁苦。
忽而司徒芳一驚,道:「墨畫!」
司徒秀一愣,「墨畫在哪?他不是失蹤了麼?」
司徒芳道:「墨畫的家!」
司徒秀還是不明白。
司徒芳目光微亮,便道:「把這孩子,送到通仙城,送到墨畫家裡……那裡是墨畫的地盤。」
「只有這樣,這孩子才有可能,安全長大……」
大荒這個地方不安全,司徒家不安全,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通仙城。
司徒秀恍然,「可是……」他遲疑片刻,「這一路,不好走吧。」
大荒這裡還在亂著,大漠城附近有沙海,即便過了沙海,離州如今還在大亂,一路上危險重重。
司徒芳蒼白秀美的臉上,流露出堅毅的神色,「別廢話,走!」
墨畫對她有恩,她答應了墨畫,會將這孩子保護好,定然會竭盡全力。
司徒秀嘆了口氣,「行吧。」
他習慣了聽他這個表姐的話了,而且墨畫也救過他的命。
司徒芳不再猶豫,她餵孩子喝了口水,自己服了一顆辟穀丹,而後裹緊繈褓,抱著懷中的孩子,又踏上了蒼茫的前路。
這一路,大災蔓延,兵荒馬亂,不知還要遭遇多少兇險,才能到通仙城。
但司徒芳的神情,卻滿是堅韌。
……
小鸞山福地裡。
墨畫終於還是決定要入一次土,看看地下的行情。
他先跟容真人道別道:「真人,我要出一次門,可能會耽擱一些時日。」
容真人點了點頭,並不願多搭理墨畫。
墨畫又去跟小橘道別,說自己要出門做趟生意。
小橘還是挺擔心墨畫的,一臉憂慮道:「你不會遇險死在外面,回不來了吧。」
墨畫:「……」
小橘道:「我常聽人說,財帛動人心,你做買賣,萬一賺了靈石,很容易被人謀財害命的。」
在小橘的心裡,墨畫是很值錢的。正因為墨畫值錢,所以才更容易被人盯上,被人謀害。
一想到墨畫被人謀財害命,死在路邊了,小橘就有點難過。
墨畫心情複雜,嘆道:「謝謝你的關心。」
最後墨畫又去向小師姐道別。
白子曦也沒有多問,只是深深看了墨畫一眼,「不會有事吧……」
墨畫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
「嗯。」白子曦點頭,隨後又輕聲補了一句,「記得回來。」
墨畫笑了笑,「好。」
之後他便收拾好一些行李,裝進了儲物袋,一路向東,去東城富貴街的富貴樓,找趙掌櫃去了。
趙掌櫃見了墨畫,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似乎並不意外,隻嘆了口氣,道:
「公子,請隨我來。趙某帶您見幾個人。」
墨畫點了點頭,跟在趙掌櫃身後,算是正式開啟了,他在坤州的第一次「入土」之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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