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紅色絲綢
謁見廳的燭火換成了白晝的陽光,照得那些枯山水圖案像褪色的骨頭。
義景坐在上首,手邊擱著一把摺扇,扇面沒有任何題字。
千鶴跪在下方,額頭貼著冰涼的木板,聽見自己的呼吸在寂靜中格外清楚——像某種小動物被掐住喉嚨前發出的細微喘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叫來,只知道昨夜義景又召了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枚銅錢,不眨地盯著他做完所有動作。
今早離開時,侍女幫他更衣,他看見自己鎖骨上有幾個淺淺的印子,像被花瓣壓過的痕跡。
「抬頭。」
又是這兩個字。千鶴已經學會不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發抖了。他把脖子撐直,視線從地板移到義景的膝蓋,再移到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義景今天穿著一件鼠灰色的直垂,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細帶,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不張揚,但你知道它能砍人。
義景拍了拍手。紙門拉開,一個老僕捧著一個漆器托盤跪行進來,額頭貼地,動作慢得像在模仿樹懶。托盤上放著一條腰帶——紅色的,但不是那種俗氣的朱紅,是更深、更濃、像凝固的血一樣的胭脂紅。絲綢的光澤在陽光下流轉,像一攤會動的水。
千鶴盯著那條腰帶,喉嚨突然變得很乾。他認得這種紅色。這是只有大名身邊最親近的人才能用的顏色——小姓、側室、寵臣。
換句話說,這是一條狗鍊,只是做得比較好看。
「賜給你。」義景的聲音平得像磨刀石,「以後穿著它。」
千鶴想說「謝大人」,但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擠不出來。他張了幾次嘴,最後只發出一個很像「啊」的氣音。
義景似乎不在意。他站起來,走到千鶴面前,彎腰拿起那條腰帶。絲綢從托盤上被拎起來的瞬間,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軟綿綿地垂下來。
義景把它繞在千鶴的腰間,手指在打結的時候碰到千鶴的腹部,那觸感冰涼涼的,像被魚鱗刮過。
「很適合你。」義景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像畫家在審視剛完成的作品。
千鶴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抹紅色。在鼠灰色的衣袍映襯下,那條腰帶顯得很很很刺眼,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他突然覺得想吐——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說不清的東西。這條腰帶代表身份,代表歸屬,代表他被這座宅子吞進肚子裡、正在被慢慢消化的證據。
「等一下去拜見蓮花之方。」義景回到座位,拿起那把空白扇子,展開,又闔上,發出「啪」的一聲,「她說想見你。」
千鶴聽說過蓮花之方這個名字。
整座宅邸裡沒有人沒聽過。
大名的正室死後,她以側室之姿掌權,管著後宮幾十個女人,管著侍女的調度,管著宴客時的座次,管著所有被歸類為內事的東西。
有人說她比義景更可怕——義景的殘忍是看得見的,像刀。
蓮花之方的殘忍是看不見的,像慢性毒藥,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千鶴被兩個侍女領著,穿過長長的迴廊,經過好幾個轉角,走過一座小橋,橋下的鯉魚肥得像豬,張著嘴等餵食。
蓮花之方的居所在宅邸的最深處,陽光到不了那裡,走廊兩側的紙門全都關著,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像地下室一樣的霉味。
侍女在一扇畫著菖蒲的紙門前停下,跪下來,低聲說:「千鶴大人求見。」
「進來。」
那聲音軟得像棉花,甜得像糖漿。
千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聲音聽起來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像某種被精心調製過的毒藥,入口時是甜的,吞下去才開始燒。
紙門拉開。
蓮花之方坐在裡頭,面前擺著一張黑漆的寫字台,台上攤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和歌紙箋。她穿著一件紫藤色的打掛,頭髮挽得很高,露出一截白得像瓷器的後頸。她的臉——怎麼說——不是漂亮,是好看。漂亮是張揚的,好看是內斂的。五官沒有一處特別突出,但湊在一起就是讓人想多看兩眼,像一幅需要細細品味的水墨畫。她抬起頭,眼睛瞇成一條線,嘴角往上勾——那個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是友善的上位者該有的弧度。
「啊,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蓮花之方放下筆,招手示意千鶴靠近。
千鶴跪行過去,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額頭貼地。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像掃描一樣,從頭頂看到腰帶,從腰帶看到衣擺。那視線跟義景不一樣——義景是冷的,她是溫的。但溫有時候比冷更可怕,因為冷至少讓你想逃,溫會讓你失去警覺。
「這條腰帶……」蓮花之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嘆,「很襯你呢。大人的眼光果然很好。」
千鶴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低著頭不吭聲。
「抬起臉讓我看看。」
又是這兩個字。
千鶴抬頭。
蓮花之方歪著頭看他,那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有某種東西變了——像水面下有一條魚游過去,只露出一瞬間的背鰭,然後又沉回深處。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千鶴的臉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著淡淡的指甲花汁。
「皮膚真好。」她說,「年輕真好啊。」
那語氣聽起來像在讚美,但千鶴聽出了某種別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厭惡,而是更複雜的、像好幾種顏色攪在一起的灰。他想起侍女們私下說的話:「蓮花之方沒有兒子。如果大人生不出繼承人,或者……如果大人想把位子傳給別人……」那句話沒說完,但千鶴知道那個別人是誰。
義景沒有其他兄弟,只有一個早夭的弟弟。
而那個弟弟——據說——長得跟他很像。
蓮花之方收回手指,轉頭對身後的侍女說:「千鶴大人剛來不久,還不習慣這裡的生活。你們要好好照顧。」
「好好照顧」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很柔,但千鶴注意到那個侍女的眼神閃了一下——像收到某種暗號。
侍女的額頭貼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折斷脖子,聲音裡帶著一種過分的恭敬:「謹遵吩咐。」
千鶴離開蓮花之方的居所時,背上的汗把衣服浸濕了一塊。他不確定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沒有威脅,沒有責罵,甚至沒有任何不友善的話。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像走進一個看似平整的地面,踩下去才發現底下是空的。那種空不是立即的墜落,是慢慢下沉,像流沙。
那天晚上,千鶴在被褥上躺了沒多久,紙門就被拉開了。
不是義景。是兩個侍女——白天在蓮花之方身後的那兩個。她們面無表情,一左一右架起千鶴的手臂,力氣大得像鐵鉗。
千鶴想叫,其中一個侍女摀住了他的嘴,掌心冰冷,帶著一股皂角的苦味。
「蓮花之方吩咐了,」另一個侍女低聲說,「新來的人需要……學規矩。」
千鶴被拖過長長的走廊,經過好幾個轉角,經過那座小橋,鯉魚在黑暗中撲通撲通地跳。但不是往蓮花之方的方向——是往反方向,往宅邸最偏僻的角落,往沒有人會經過的地方。最後他被推進一個房間——不對,不是房間,是倉庫。
空氣冰冷,充滿了灰塵、黴味、跟某種腐爛的蔬菜的臭味。
地上堆著幾個破舊的木箱,角落有一捲發霉的草蓆。
紙門在身後關上,接著是木栓從外面插上的聲音——「喀噠」。
千鶴站在黑暗中,花了幾秒鐘才讓眼睛適應。沒有窗戶。沒有燈。沒有聲音——不對,有聲音,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他伸出手,摸到冰涼的牆壁,牆上有一層濕濕的水珠。空氣冷得像冬天,但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寢衣,赤著腳,腳趾頭碰到地板的時候縮了一下——那木板冷得像冰。
他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關多久。一個時辰?一整夜?三天?他聽說過這種事——不是直接的毆打或凌辱,而是把你丟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讓寒冷、飢餓、恐懼慢慢吃掉你。等你被放出去的時候,你已經學會了規矩。什麼規矩?就是誰是主子的規矩。
千鶴開始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身體失溫的反應——牙齒打顫,手指僵硬,腳趾失去知覺。他把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腿,把臉埋進膝蓋之間。寢衣太薄了,擋不住任何寒氣。他想像自己被埋在雪堆裡,一點一點失去體溫,最後變成一座冰雕。
這個想像太可怕了,他趕緊把它甩掉,但另一個更可怕的想像又冒出來——義景會不會來找他?如果來了,發現他被關在這裡,會怎麼做?懲罰蓮花之方?還是當作沒發生?
咳嗽聲從喉嚨深處竄出來,乾乾的,像生鏽的門軸被強行推開。一聲,兩聲,三聲——停不下來。他把拳頭塞進嘴裡,咬住指節,試圖壓住那串咳嗽,但沒用,肺像被人掐住一樣,咳得他彎下腰,眼淚都擠出來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侍女的軟底襪——是草鞋。
不是經過——是停下來。
木栓被拔出來的聲音,「啵」的一聲,像開瓶。
紙門被拉開,月光像瀑布一樣湧進來,照得千鶴睜不開眼。他瞇著眼睛,看見一個黑色的輪廓站在門口,逆光,看不清臉,但他認得那個姿勢——肩膀微微前傾,頭低著,像在壓抑什麼。
「……佐衛門三郎?」
千鶴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那人沒有回答。他走進來,蹲下來,動作很快,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然後千鶴感覺到一件厚重的東西披在自己肩上——不是布料,是盔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盔甲底下那件粗布的襯袍。還帶著體溫,溫溫的,混著汗味跟鐵鏽味。
那股氣味很陌生,卻讓千鶴的眼眶突然濕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某種他不會形容的東西,像在荒野裡走了很久,突然看見一盞燈。
「……你……」
「別說話。」佐衛門三郎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會咳得更厲害。」
他在門口坐下來,背對千鶴,面朝走廊。脇差橫放在膝蓋上,右手握著刀柄,拇指頂著護手,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月光照著他的背影,那件破舊的胴丸少了襯袍,顯得更單薄了,綁繩在風中微微晃動。
千鶴裹著那件還殘留體溫的粗布袍,聞著那股鐵鏽跟汗混雜的氣味,突然覺得喉嚨很緊。
「你……為什麼要……」
「閉上眼睛。」佐衛門三郎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堅定,「休息。」
千鶴想說「可是你沒穿——」,但話還沒出口,又是一串咳嗽。他咳得整個人都蜷起來,額頭撞到膝蓋。等他咳完,發現佐衛門三郎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身,一隻手按在他背上,隔著那件粗布袍,掌心熱得像炭。那隻手只停留了兩秒,然後收回去了,快得像觸電。
「……因為有人曾經對屬下很好。」
佐衛門三郎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
千鶴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髮髻綁得很鬆,好幾縷頭髮掉下來,在風中飄。
「所以?」
沉默。長長的沉默。久到千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所以屬下知道,被關在冷的地方是什麼感覺。」
千鶴盯著那個背影。那句話裡有某種東西讓他胸口發緊——不是同情,是更奇怪的、像被認出來的感覺。
這個人知道被關在冷的地方是什麼感覺。
這個人不是出於職責才這麼做。
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想問,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那晚,佐衛門三郎守在倉庫門口直到天亮。
沒有再說一句話。
千鶴裹著那件粗布袍,蜷在角落,看著那個背影從黑色變成深藍色,再從深藍色變成淺灰色。月光移走了,太陽還沒出來,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混濁的、像髒水一樣的灰。他沒有睡——不是不想睡,是每次閉上眼睛就會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更冷的地方,沒有門,沒有窗,只有四面牆不斷往內擠。
天亮後,侍女來了。看見佐衛門三郎坐在門口,她們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其中一個拉起千鶴,另一個撿起掉在地上的粗布袍,嫌惡地用兩根手指拎著,像拎死老鼠。
「回去吧。」侍女說,語氣比昨晚軟了一些,但還是冷的。
千鶴被拖回房間。經過走廊轉角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佐衛門三郎還跪在那裡,正在把那件粗布袍穿回去。動作很慢,手指在綁繩上停了一下,像在猶豫什麼。然後他抬頭,跟千鶴對上視線。那雙眼睛在晨光中看起來很亮,亮到不像一個足輕該有的眼神。但只過了半秒,他就低下頭,把臉藏進陰影裡。
紙門關上。房間恢復了安靜。
千鶴坐在被褥邊緣,手指摸著自己的肩膀——那裡還殘留著粗布袍的觸感,粗糙的、扎人的,但溫暖。他突然覺得自己聞得到那股氣味,明明袍子已經被拿走了,但那鐵鏽跟汗的味道像黏在皮膚上,怎麼也洗不掉。他把手放到鼻子前面,聞了聞自己的指尖——沒有味道。但他聞得到。
不對,不是聞得到,是想像聞得到。那股氣味在他腦子裡紮了根,像某種植物的藤蔓,纏住他的思緒,越纏越緊。
他躺下來。
被褥冰涼涼的,跟昨晚那件粗布袍完全不一樣。他把身體縮進被子裡,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睡意像受驚的鳥,怎麼也抓不住。腦海裡反反覆覆出現同一個畫面——那個背影,逆光,肩膀微微前傾,頭低著。月光照在那件破舊的胴丸上,綁繩在風中晃動。
那個人說「因為有人曾經對屬下很好」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很細微的顫抖,像琴弦被撥動後殘留的餘震。
千鶴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對勁。
腹部深處有一團熱,像被點燃的木炭,悶悶地燒。不是冷——不是昨天在倉庫裡那種快死掉的冷。是相反的,是太熱了,熱到皮膚發燙,熱到大腿內側有某種黏膩的感覺。他夾緊雙腿,試圖壓住那團火,但壓不住。它往上竄,竄到胸口,讓心跳變得很亂;往下竄,竄到鼠蹊部,讓那裡變得又脹又敏感。
千鶴把手伸進被子裡,停在腹部,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這是什麼。第一夜被義景召寢時,他的身體也有過類似的反應——但那時是恐懼引起的,混雜著痛跟羞恥,像被強行灌進喉嚨的苦藥。現在不一樣。現在沒有恐懼,沒有羞恥——不對,有羞恥,但那種羞恥是甜的,像偷吃東西被抓到之前的那種刺激。他想起的是那個背影,那件粗布袍,那隻按在他背上的手——只停了兩秒,掌心熱得像炭。
他解開褲帶。
手指碰到自己的時候,他倒抽了一口氣。太敏感了,敏感到他覺得自己像一塊剛被剝掉皮的肉,任何觸碰都會引起全身的痙攣。他咬住下唇,牙齒陷進嘴唇的軟肉,嚐到一絲鐵鏽味——跟那件粗布袍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這個聯想讓他腹部又一陣緊縮,手指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不是為了服從任何人。
不是因為義景的召喚。
不是因為應該這麼做。
只是因為他想。因為他想起了那個武士站在月光下的背影。因為他想起了那件帶著體溫的粗布袍。因為他想起了那句話——「因為有人曾經對屬下很好」——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人的聲音在發抖。
千鶴的手指動了起來。沒有技巧,沒有節奏,只是本能地、笨拙地撫摸自己。他閉上眼睛,讓那個畫面佔據整個腦海——那個背影,那雙在晨光中很亮的眼睛,那隻按在背上的手。他感覺自己正在膨脹,像一顆被吹進空氣的氣球,越脹越大,大到快要爆炸。呼吸變成了破碎的喘息,從咬著嘴唇的齒縫間洩出來,「嗯……嗚……嗯……」,像被掐住脖子的雛鳥拚命想叫卻叫不完整。
他想起那個人說「閉上眼睛」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很堅定。他現在閉著眼睛,但腦海裡那個人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那張帶著蜈蚣疤的臉,那雙凹陷的眼窩,那隻缺了一截指甲的右手無名指。
每一樣都很醜。
每一樣都很破舊。
每一樣都讓他心跳加速。
高潮來的時候,千鶴弓起背,腳趾蜷縮,眼前炸開一片白光。他咬住自己的手腕——就像那天晚上,在紙門留著縫的夜裡,牆上映著那個一動不動的影子——那次他也咬著手腕。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沒有看影子。
影子在他身體裡。
那個人也在。
他鬆開牙齒,手腕上多了一圈淺淺的齒痕,跟上次的疊在一起,像某種扭曲的記號。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像地震後的餘波,一波一波,從腹部傳到指尖,再從指尖傳回心臟。被子被弄濕了一小塊,黏黏的,涼涼的。他躺在那一小片濕意中,盯著天花板,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那件粗布袍已經被侍女拿走了。但它留下來的東西——那股鐵鏽味,那股體溫,那個背影——還在他身體裡,像一枚被吞進肚子的針,不會痛,但你知道它在那裡,每次呼吸都會感覺到它的存在。
千鶴翻過身,把枕頭旁邊那條紅色絲綢腰帶拿過來。
不是因為義景賜給他的。
不是因為那是身份的象徵。
是因為——他需要抓住什麼東西,某個真實的、具體的、不會跑掉的東西。腰帶的觸感很滑,很涼,像蛇皮。
跟那件粗布袍完全不一樣。
粗布是粗糙的、溫暖的、有味道的。
絲綢是光滑的、冰冷的、無味的。他把腰帶折好,放回枕邊,然後把那件疊好的寢衣拉過來,裹在身上——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寢衣的領口還殘留著一點點……不是鐵鏽味,是他的錯覺。只是錯覺。
千鶴睜著眼睛,直到陽光從紙門的縫隙爬進來,照在榻榻米上,照在那條紅色絲綢腰帶上。腰帶在光線中流轉著血一般的光澤,像某種警告——「你屬於這裡」,「你是他的」,「你跑不掉的」。
但他想著的不是義景。
他想的是一個連名字都很陌生的足輕,穿著破舊的盔甲,臉上有道像蜈蚣的疤。
那個人在冰冷的倉庫門口坐了一整夜,只因為「有人曾經對屬下很好」。
那個人把唯一的襯袍脫下來披在他身上,自己穿著單薄的胴丸吹了一夜冷風。
那個人說「閉上眼睛」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千鶴把那條紅色腰帶推到枕頭最遠的角落,然後把臉埋進寢衣的領口。
那裡什麼味道都沒有。但他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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