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罪人的告白
千鶴在馬廄後面的乾草堆裡找到了他。
從長屋出來後,他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宅邸西側繞了好幾圈,經過倉庫、走過圍牆、穿過那排快要倒塌的雜物間。月光很淡,被雲遮了大半,地面上的影子都是糊的。他本來要走了,腳卻突然停下來,因為他聽見了某種聲音——不是呼吸,不是說話,是很輕很輕的、像動物舔傷口那樣的「嘶——哈——」。他循著那個聲音繞到馬廄背面,那裡有一扇破掉的木窗,月光從破洞灌進去,在地上切出一塊歪歪扭扭的菱形。
浩史跪在菱形的正中央。
沒有穿胴丸。襯袍胡亂裹在身上,領口敞開,露出鎖骨底下那片瘀青——紫黑色的,像爛掉的茄子。左邊的袖子上有一道裂口,從肩膀裂到手肘,裂口邊緣滲著暗紅色的液體。他的額頭抵著地面,雙手撐在膝前,姿勢跟在雨中那晚一模一樣。但這次沒有雨。只有乾草的味道、馬糞的臭味、跟血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某種刺鼻的、像鐵鏽加醋的氣味。
千鶴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他盯著那個人跪在地上的背影。那張側臉在月光中露出一半,那道舊傷疤從眉尾劃到顴骨,像一條白色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他的肩膀骨節突出,整個人縮成一團,瘦到可以數出脊骨的節數。
千鶴想繞到他面前去摸那張臉——不是因為慾望,是因為他想確認這個人還活著。
那個人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丟棄的木偶,只有肩膀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淺,像怕呼吸太大聲會被發現。
「……浩史。」
兩個字掉出來的時候,千鶴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那個人沒有抬頭。但他的肩膀僵住了——不是那種自然的停頓,是像被冰凍一樣的、連呼吸都跟著停止的僵。
千鶴走過去,草鞋踩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動物的骨頭上。他在浩史面前蹲下來,膝蓋幾乎碰到對方的額頭。
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剛好落在浩史的頭頂,把那撮散落的頭髮照成銀白色。
「屬下……」浩史的聲音從地面反彈回來,啞得像破掉的鼓,「……當時應該帶您走。」
千鶴沒有說話。
「屬下不該離開。」浩史的額頭還抵著地面,但他的手在發抖,十根指頭抓進乾草裡,指節泛白,「屬下是罪人。」
那三個字——「是罪人」——說得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但千鹤聽得出那層底下的東西。不是懺悔,不是請求原諒,是更深的、更黑的、像已經在身體裡住了很多年的那種東西。
那是一種不需要別人審判的、自己判自己死刑的、每天執行一次的自罰儀式。
千鶴伸出手。指尖碰到浩史臉上那條蜈蚣疤的時候,那個人縮了一下——很輕,像被針紮到。但沒有躲開。
千鶴的手指順著那道舊傷疤往下滑,從眉尾滑到顴骨,再從顴骨滑到嘴角的裂口。指尖下的皮膚很燙,燙到像在發燒,但同時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石頭。
「你沒有欠我什麼。」千鶴說。
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期中平靜。不是因為不激動,而是因為太激動了,激動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是我父親把你趕走的。」
浩史終於抬頭。
那張臉讓千鶴的胃縮了一下。左邊的顴骨腫了一大塊,眼眶下方有一片青紫色的淤血,像被人用拳頭反覆搥打過。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乾了,結成一條黑色的細線,從嘴角延伸到下巴。但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不是那種健康的亮,是像快要熄滅的炭火被風一吹、突然又紅起來的那種亮。
「但屬下不該離開。」浩史重複了一次,聲音更啞了,像用砂紙磨過,「屬下應該……不管怎樣都……」
「都怎樣?」千鶴打斷他,「都留著?都被殺掉?」
浩史沒有回答。他低下頭,額頭差點又要碰到地面,但千鶴的手還在他後頸上,所以他停住了——像被那隻手釘在原地的。
千鶴感覺到指尖底下那條蜈蚣疤的觸感,粗粗的,硬硬的,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他突然想起小時候騎在這個人肩上的畫面,那時候這道傷疤還不存在。
這個人身上所有的傷,都是在離開之後才有的。
「起來。」千鶴說。
浩史沒有動。
「我說起來。」千鶴把手收回來,站直身體,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團影子,「我不要你跪著。我要你……站著。」
浩史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站起來。不是因為他不想站——是因為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左腳好像跛了,撐地的時候抖了一下,膝蓋發出「喀」的脆響。他扶著牆壁,手指摳進木頭的縫隙,指甲斷了一截,滲出血絲。
站直之後,他比千鶴高出許多。
千鶴仰著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剛好打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上,灰塵在光柱裡飄浮,像一群靜止的螢火蟲。
浩史沒有後退。
千鶴注意到這一點。以前這個人總是退——退一步,退三步,退到走廊的陰影裡,退到長屋的黑暗中。但現在他沒有退。他就站在那裡,鼻尖跟千鶴的鼻尖之間只有兩個拳頭的距離。
千鶴聞得到他身上的味道——血、汗、乾草、鐵鏽,還有一種更淡的、像木頭被雨淋濕後散發的苦味。
「你身上的傷……」千鶴說。
「沒事。」
「騙子。」
浩史愣了一下。
千鶴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口水。那雙眼睛從千鶴的臉上移開,移到旁邊的牆壁上,移到地上的乾草堆,移到任何不是千鶴的地方。但身體沒有動。兩隻腳像釘在地板上一樣,一動不動。
「你為什麼回來?」千鶴問。
「……屬下說過了。」
「說清楚。」
浩史咬住嘴唇。那道裂開的嘴角又被撐開了,滲出一點新鮮的血,紅紅的,在月光下看起來像一滴硃砂。他的呼吸變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變大,像剛跑完很遠的路。
千鶴看見他的手在發抖——垂在身體兩側的兩隻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想抓住什麼又不敢抓。
「因為……」浩史的聲音低到快聽不見,「因為屬下……欠您父親一條命。」
千鶴沒有說話。月光照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灰塵像細碎的雪。
「我父親早已失勢,家族也散了。」千鶴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欠的那條命,已經沒有地方還了。」
浩史的嘴唇在發抖。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沉默漫長得像永夜。
「……所以還不完了。」最後他說,聲音啞到幾乎只剩氣音,「屬下……不該回來。但屬下……忍不住是……屬下只是……想再看您一眼。一眼就好。」
千鶴聽得見那個人喉嚨裡的顫抖,看得見那個人眼角那條細細的、被月光照出來的水痕。那水痕從眼角滑到顴骨,沿著那道蜈蚣疤的邊緣往下流,最後停在嘴角的裂口旁邊,跟血混在一起。
千鶴伸手。碰那條水痕。指尖從眼角滑到顴骨,再從顴骨滑到嘴角。
浩史的身體僵住了,像被點了穴。千鶴感覺到指尖下的皮膚在發燙,燙到像要燒起來,但同時又在微微顫抖,像被風吹動的樹葉。
「不要還了。」千鶴說。
浩史的眼睛瞪大了。那雙眼睛裡的亮不是炭火的紅了——是更深的、更濕的、像剛下過雨的湖面。他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離水的魚。
千鶴看見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這次吞的不是口水——是某種更重的、更難嚥的東西。
「屬下……」
「我說不要還了。」千鶴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仰頭看著那張被打爛的臉,「你沒有欠任何人。是我父親欠你。他把你的主君、你的土地、你的名字都拿走了——然後你還回來跪在這裡說你是罪人?」
浩史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動,像在默念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千鶴看見他的手指在抽搐——不是那種輕微的顫抖,是整隻手都在抖,從指尖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手肘。那隻缺了一截指甲的右手無名指,在空中畫著某種看不見的形狀。
「你站著。」千鶴說,「以後在我面前,不准跪。」
浩史的下巴收緊了。
千鶴看見他咬住後槽牙,腮幫子的肌肉鼓起來,像在忍住什麼。那雙眼睛從千鶴的臉上移開,移到地上,移到牆角,移到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但身體還是沒有退。他就站在那裡,離千鶴只有兩步遠,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然後他動了。
不是後退——是往前。
一步。
千鶴沒有動。
兩步。
浩史的胸口幾乎貼上千鶴的胸口。然後那隻手伸過來了,不是輕柔的、試探的觸碰,是猛的、用力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樣的抓握。
浩史的右手握住千鶴的左腕,力氣大到千鶴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細微的「喀」聲。
痛。
但千鶴沒有縮。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粗糙的、佈滿厚繭的、指節突出的手。那隻缺了一截指甲的無名指,正壓在他的脈搏上。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透過那隻手的掌心,傳到浩史的血管裡,再傳回來,變成一個迴路。
浩史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壓抑的那種——像一匹被韁繩勒住的馬,肌肉繃到極限,隨時會斷。
千鶴的手腕上開始出現紅印,一圈淺淺的、像手鐲一樣的印子。
浩史盯著那個紅印,瞳孔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
但那隻手沒有回到浩史身側。
它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張開,像還在留戀剛才的觸感。
千鶴看見那隻手的指尖在顫抖——很細微的顫抖,像琴弦被撥動後的餘震。
浩史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像呻吟一樣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被牙齒切斷。
然後浩史的額頭抵上了千鶴的肩膀。
不是撞過來的——是慢慢靠過來的,像一堵快要倒塌的牆,終於撐不住了。
千鶴感覺到那個重量——比他想像中更重。不是身體的重量,是某種看不見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從浩史的肩膀上移過來,壓在他的肩上。
三秒。
千鶴數了。
第一秒,浩史的呼吸噴在他的頸窩,滾燙滾燙的,像剛燒開的水蒸氣。那股氣息裡混著血的鐵鏽味跟汗的鹹味,還有一點點……像甘草的苦。
第二秒,浩史的手在他腰側懸停——距離他的腰只有一根手指的寬度,千鶴感覺得到那隻手的溫度,隔著衣服,像一團沒有碰到皮膚的火。
第三秒,浩史的額頭離開了他的肩膀。那隻懸停在腰側的手沒有落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拉住了。
浩史退後兩步。
他的額頭上有一個淺淺的紅印——千鶴肩膀的形狀。那雙眼睛現在很濕,不是哭的那種濕,是像被煙燻過的那種。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嘴角的裂口,滲出的血珠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答、答、答」,像屋簷滴落的雨水。
「……屬下逾矩了。」浩史的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千鶴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個紅印還在,一圈淺淺的、像手鐲一樣的印子。他伸出手指按了按那個印子,有點痛,但那種痛不是不舒服的痛——是像某種證明、某種記號、某種「剛才發生的事是真的」的證據。
「你沒有逾矩。」千鶴說。
浩史搖頭。他沒有說話,但那個搖頭的動作已經說了一切——「我不配」,「我不該」,「我不能」。
千鶴看著那顆搖動的頭,那張被打爛的臉,那雙濕潤的眼睛,突然覺得胸口很脹,像被灌進太多水的氣球。
「我說沒有就沒有。」
千鶴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硬,硬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浩史停下搖頭的動作,看著他。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剛好落在千鶴的臉上。他知道自己在月光下看起來像什麼——像那個人。
像義晴。那個已經死了的、被蓮花之方當作陷阱誘餌的、被義景當作詛咒背了半輩子的幽靈。
但浩史看著他的方式不一樣。
義景看著他的時候,看的是另一個人。
蓮花之方看著他的時候,看的是工具。
但浩史——浩史看著他的時候,看的只是他。一個叫千鶴的、十五歲的、被獻出去的小孩。不是替代品,不是棋子,不是罪人。只是一個……人。
「你該回去了。」
浩史說。他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平穩,像把裂開的殼又勉強黏回去。他側過身,讓出那條窄窄的通道,姿勢又變回那個標準的、沒有破綻的、屬於一個足輕的恭敬。但他的手還在抖。垂在身側的兩隻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抓過什麼又放開了。
千鶴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浩史側身的弧度——肩膀微微內收,下巴微低,視線落在斜前方三尺的地面上。這個姿勢他見過很多次了。在走廊上、在廚房後門、在宴會廳門口。每一次都是這個姿勢。每一次都在說「我是下僕,你是主子,我們之間有一道牆」。
但剛才那三秒,牆倒了。
「……你身上的傷,要找藥師看看。」千鶴說。
「屬下會處理。」
「怎麼處理?用口水舔?」
浩史沒有回答。
千鶴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不自主的抽搐。也許是裂口太痛了,也許是……他也不知道。
千鶴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他盯著那扇破掉的木窗,月光從破洞灌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歪歪扭扭的菱形。那塊菱形剛才還跪著一個人。現在那個人站著,站在菱形的邊緣,像站在某種看不見的界線上。
「浩史。」
「……在。」
「你還欠我一樣東西。」
千鶴聽見身後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沒有回頭,但他想像得到那張臉上的表情——眼睛瞪大,嘴唇微張,像被什麼擊中了。
「……什麼?」浩史的聲音在發抖。
千鶴沉默了幾秒。他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快要消失的紅印,想起那隻手握住他時的力道、溫度、顫抖。想起那個額頭抵在肩上時的重量,那三秒的呼吸,那隻懸停在腰側沒有落下的手。
「我還沒想好。」千鶴說,「先欠著。」
他走出馬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慘慘的,像潑翻了的牛奶。身後沒有腳步聲。那個人沒有跟上來。
千鶴走了很遠,遠到轉了好幾個彎、過了小橋、穿過夾道,才終於停下腳步。他靠在牆壁上,仰頭看著天空。
雲散了,月亮很圓,圓得像一枚被磨亮的銅錢。
他把手伸進衣服裡,摸到那件外袍——他隨身帶著,折成小小的一塊,塞在腰帶內側。布料的觸感粗糙扎人,但他捨不得放手。他把那塊布抽出來,貼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乾草、鐵鏽、汗、還有一點點血的味道。
跟剛才那三秒的呼吸一模一樣。
千鶴把外袍塞回去,繼續走。經過那棵枯櫻樹的時候,他發現樹枝上長出了幾片新葉——嫩綠色的,在月光下看起來幾乎是白色的。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涼涼的,薄得像蟬翼。他想起浩史臉上那道傷疤的觸感,粗粗的,硬硬的,跟這片葉子完全不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會聯想到一起。
回到房間的時候,侍女已經鋪好了被褥。
千鶴沒有點燈,直接躺下來。他把外袍從腰帶裡抽出來,攤開,蓋在臉上。布料遮住了所有的光,黑暗變得更黑了。他在那片更黑的黑暗中閉上眼睛,回想那三秒。
一秒。額頭抵上肩膀的瞬間,他感覺到浩史的體溫——不是透過衣服傳過來的,是像直接貼在皮膚上的那種燙。
兩秒。那隻懸停在腰側的手,距離只有一根手指的寬度,他感覺得到那股熱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已經在摸他了。
三秒。額頭離開,那隻手沒有落下。但那股熱氣還在,像烙印一樣燙在他的腰側,燙到現在還在發燙。
千鶴把手伸進被子裡,放在自己的腰側——就是剛才浩史的手懸停的位置。隔著衣服,他自己的手指冰涼涼的,跟那團想像中的熱氣完全不一樣。他試圖模仿那股溫度,但怎麼也模仿不來。因為那不是溫度的問題。是那隻手——那隻粗糙的、顫抖的、缺了一截指甲的手。那隻手沒有碰到他,但比碰到的感覺更強烈。像某種看不見的電,隔著空氣就擊中了他。
他把外袍從臉上拉下來,折好,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翻過身,面朝牆壁,把身體縮成一團。腰側那塊皮膚還在發燙,像被什麼灼傷了。他伸出手指按了按那個位置,按下去的時候,腹部深處又升起那團熟悉的熱——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氣,突然又亮起來。
千鶴咬住枕頭的一角。
不是因為怕出聲。是因為他想咬住什麼東西。那個額頭抵在肩上的重量,那隻懸停在腰側的手,那句「先欠著」——全部混在一起,變成某種無法消化的、卡在喉嚨跟胸口之間的東西。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只能咬著什麼,用力咬,咬到牙齦發酸,咬到那團東西暫時被痛蓋過去。
他鬆開枕頭,枕角濕了一塊,被口水浸透的。
窗外有腳步聲。
不是放慢的那種——是正常的、沒有停留的、一直往前走的腳步。「噠噠噠噠」,從左邊來,往右邊去,經過窗前,沒有停。
千鶴轉頭看向紙門。那條縫還在,月光從縫隙爬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但牆上沒有影子。
今晚沒有人停下來。
那個人大概還在馬廄裡。或者已經回長屋了。或者正跛著腳、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地走回那個只有三疊大的、牆上刻著五十二道痕跡的房間。
千鶴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隻手——那隻握住他手腕的、力氣大到留下紅印的手——明天還會出現在巡邏的隊伍裡。那個人會穿著破舊的胴丸,臉上帶著新的傷,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千鶴會假裝他還是「佐衛門三郎」。
不是浩史。
不是那個把他扛在肩上的人。
只是一個沉默的、臉上帶疤的、在廚房後門 揹蘿蔔的足輕。
千鶴閉上眼睛。腰側的燙還沒有退。他把手放在那個位置,掌心貼著皮膚,感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從胸腔傳到腹部,從腹部傳到掌心,再從掌心傳回胸腔。他想起那三秒的最後一秒,浩史的額頭離開他肩膀的瞬間,那隻懸停在腰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要往前,又往後。像想抓住什麼,又不敢。像已經抓住了,又自己放開。
那個動作比任何觸碰都更……
千鶴找不到形容詞。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回應那個動作——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逼迫的,是自己動的。像植物向著光生長那樣,自然而然地、無法控制地、朝著那個方向伸過去。
但他沒有伸。
他躺在被褥上,把外袍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塞進衣服裡,貼著胸口。布料的觸感粗糙扎人,壓在皮膚上癢癢的。他把手疊在上面,掌心壓著那塊布,布底下是心跳。他閉上眼睛,想像那是另一隻手——粗糙的、顫抖的、缺了一截指甲的。
那隻手沒有落下。
但在想像中,它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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