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背棄
數月過去了。那些夜晚,浩史跪在門外的石板上,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不是一夜,是每一夜。義景像在執行某種精密的儀式,每隔兩三天就召千鶴一次,每一次都命令浩史跪在同樣的位置——門檻外三尺,面朝紙門,不許低頭,不許閉眼,不許摀耳。
千鶴的聲音從紙門的縫隙裡漏出來,有時是壓抑的喘息,有時是破碎的呻吟,有時只是沉默——那種比任何聲音都更可怕的、像死了一樣的沉默。
浩史咬著自己的舌頭,咬到舌尖滲血,鐵鏽味在口腔裡蔓延。他的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個個月牙形的傷口,結痂了又掐破,掐破了又結痂。他沒有數日子,但他的身體替他記住了——膝蓋上的繭越磨越厚,背脊的肌肉因為長跪而僵硬如石,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太久,開始出現永久的、像裂紋一樣的血絲。
千鶴不知道他在外面跪了多久,只知道每次結束後,走廊上那灘血跡會變得更深一點、更寬一點,從一小滴變成一小片,從一小片變成一大灘。
然後升遷的命令來了。像一把裹了蜜的刀。
千鶴跪在謁見廳的角落,額頭貼著冰涼的榻榻米,聽見義景的聲音從上首傳下來——不重不輕,像在宣布今天的天氣。
「佐衛門三郎,屢次作戰有功,即日起升為邊寨守將,率兵五十,即刻赴任。」
那幾個字掉進千鶴的耳朵裡,像石頭沉進深水,沒有濺起任何水花,只留下圈圈漣漪。他的眼睛盯著地板上一條細細的裂縫,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他不敢看左邊——浩史跪在那裡,距離他只有三步遠。
他不敢看右邊——義景坐在那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他,像貓盯著老鼠洞口。
「……屬下領命。」
浩史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千鶴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
浩史在叩首,額頭撞上地板的悶響,一下,兩下。然後是站起來的聲音,膝蓋關節發出細微的「喀」,像某種被遺忘已久的機關終於重新轉動。
千鶴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雙草鞋,從他身邊走過去,經過他的膝蓋,經過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雙草鞋的綁繩鬆了,右腳那隻的繩頭拖在地上,走過的時候揚起一小團灰塵。
他想伸手拉住那根繩頭。
但他沒有動。他的手像被釘在榻榻米上一樣,每一個指節都僵硬得像石頭。他能做的只是維持著叩首的姿勢,額頭貼地,眼睛盯著那條裂縫,聽著那雙草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噠、噠、噠、噠」——穿過謁見廳的門檻,穿過走廊,穿過某個轉角,然後被風吃掉。
義景沒有說話。
千鶴感覺得到那雙眼睛還在他身上,像一柄無形的刀懸在後頸,看不見,但你隨時感覺得到那股寒意。他等了很久,久到膝蓋開始發麻,久到額頭貼著榻榻米的那一小塊皮膚開始出汗。然後他聽見義景站起來的聲音,衣料摩擦,扇子被撿起來,腳步聲朝他走過來。
「捨不得?」
千鶴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像被灌了水泥,凝固了。
義景在他面前蹲下來,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近距離地盯著他,嘴角掛著一種淡淡的、像剛喝完一杯好茶的笑容。
「沒關係。」義景說,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做惡夢的孩子,「捨不得是正常的。人嘛……總會對自己養的狗有點感情。但狗終究是狗。叫牠去哪裡,牠就得去哪裡。」
扇子從千鶴的下巴上移開。
義景站起來,走了。紙門在他身後關上,「刷」的一聲,像某種布幕被拉下。
千鶴維持著那個姿勢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蓋從麻變成痛,從痛變成沒有感覺。他的手指終於動了——不是去拉那根繩頭,而是慢慢地、像老人一樣地撐在地板上,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膝蓋「喀」了一聲,像生鏽的合頁被強行轉動。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差一點摔倒。他扶著牆壁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暈眩過去,然後走出謁見廳。
走廊上空無一人。他往西邊走,經過那座小橋,經過那棵枯櫻樹——樹上的綠葉比上個月多了好幾片,嫩綠色的,在陽光下像一枚枚小銅錢。他走過馬廄,走過那道竹籬笆,走到那排長屋前面。那扇歪斜的木門關著。他伸出手,想推開,但手指碰到門板的時候停住了。
裡面沒有人。
他知道裡面沒有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也許只是想看看那些刻痕。也許只是想聞聞那間長屋裡殘留的氣味——乾草、鐵鏽、汗,還有一點點血的甜味。但他沒有推開門。因為他怕進去了就出不來。不是身體出不來——是心會留在裡面,跟那些刻痕一起,被鎖在那個只有三疊大的、牆壁剝落、草蓆破洞的房間裡。
千鶴收回手,轉身,走回偏殿。
接下來的幾天,他過得很安靜。比平時更安靜。
侍女們倒水他就喝,端飯他就吃,幫他更衣他就張開雙臂。像一具被保養得很好的琴,弦都調準了,但沒有人來彈。
義景沒有召他。
蓮花之方也沒有派人來照顧他。
整座宅邸像把他忘記了一樣,丟在某個角落,任他積灰塵。
第七天的夜裡,千鶴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庭院的白砂上,反出一片冷冰冰的青光。那棵枯櫻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躺在地上的人。他聽見巡邏的腳步聲——「噠噠噠噠」,從左邊來,往右邊去,經過窗前,沒有停。不是那個人的腳步。
那個人的腳步會放慢,慢到幾乎停下來。
那個人的腳步有一種猶豫,一種壓抑,一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顫抖。
千鶴把自己的手放在窗台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木頭。他想起那隻手——粗糙的、顫抖的、缺了一截指甲的——曾經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只停了一瞬。那瞬間的溫度還在。不是在他的手背上,是在他的骨頭裡。像一枚被吞下去的針,不會痛,但你知道它在哪裡。
他知道浩史還在這座城裡。
邊寨在北方,離這裡有三天的路程。
出發前的準備需要時間——整頓兵馬,清點糧草,領取新的鎧甲跟武器。
千鶴打聽過了,出發的日子定在第十天的清晨。
第十天。
他還剩下三天。
千鶴開始數。不是用日曆數——是用心跳數。每一次心跳都帶走一個瞬間,每一個瞬間都讓他離那個人的背影更近一點,也更遠一點。近的是時間——三天,七十二個時辰。遠的是距離——邊寨,三天的路程,也許是永遠。
出發的前一晚,千鶴躺著,沒有睡。他把外袍從枕頭底下抽出來,蓋在臉上,聞著那股已經很淡很淡的、快要散掉的氣味。乾草、鐵鏽、汗。他把那塊布按在鼻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氣,吸到肺都脹痛。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巡邏的腳步聲。是草鞋踩在石板上,很輕,很慢,每一步之間都隔著長長的猶豫。那個腳步聲從走廊的盡頭來,經過好幾個關著的門,經過好幾盞熄滅的燈,在他窗前——停下來。
千鶴沒有動。他維持著躺著的姿勢,外袍蓋在臉上,呼吸被布料擋回去,在布跟皮膚之間形成一小團溫熱的、潮濕的空間。他知道那個人站在窗外。他知道那個人正在看——看紙門上那條縫,看月光從縫隙爬進去,看牆上是否還映著他的影子。
他想拉開紙門。
但他的手沒有動。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拉開了,他會說「帶我走」。
而那個人會猶豫,會痛苦,會跪下來說「屬下做不到」。
然後他會更痛苦。所以他不拉開。
他把自己關在布料的後面,像關在一個繭裡面,聽著窗外那個人的呼吸。
呼吸聲很輕,很淺,像怕吵醒誰。
但千鶴知道那個人沒有在怕吵醒他——
那個人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忍不住敲門,忍不住伸手,忍不住做出任何會讓義景找到藉口殺掉他的事。
窗外的人站了很久。
久到月光從紙門的左邊移到右邊。
久到千鶴聽見夜鳥叫了三次。
久到他的外袍從臉上滑下來,掉在枕頭旁邊,他沒有撿。
然後那個人說話了。
「……屬下……明天要走。」
聲音很低,低到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沙啞,破碎,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片。
千鶴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那種輕輕的、像被針紮到的跳,是那種用力的、像有人拿錘子從裡面敲肋骨的那種跳。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能。他的聲音現在是濕的。只要一出聲,就會變成哭腔。而他不想在這個人面前哭。不是因為逞強——是因為如果他哭了,這個人會更自責。
這個人已經背了太多不該他背的東西。
千鶴不想再往那個背上加任何一塊石頭。
「屬下……會回來。」
那個人又說。這次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
千鶴把耳朵轉向紙門,聽見那個人吞口水的聲音,「咕嚕」一聲,像石頭沉進泥沼。
「……等屬下。」
然後是腳步聲。離開的腳步聲。沒有放慢,沒有停留——「噠噠噠噠」,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吃掉。
千鶴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塊鳥形的水漬還在,翅膀張開。他在心裡說:不要回來。
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回來。因為他承諾過。
那個人連「一個欠你父親的人」這種微不足道的身份都死守著不放,更何況是一個說出口的承諾。
千鶴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濕了一塊。他還是哭了。為那個人明天就要離開而哭,為那句「等屬下」而哭,為自己沒有勇氣拉開紙門說一聲「帶我走」而哭。眼淚在那個土牢裡流過,在那個馬廄裡流過,在那個寢室的榻榻米上被義景看著流過——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沒有人看著他,沒有人強迫他,沒有刀架在浩史的脖子上。他只是撐不住了。
但他還有別的東西。一個飯團的記憶。一件外袍的味道。一隻手懸停在腰側的距離。一個額頭抵在肩上的重量。三秒。五十二夜。一個承諾。
天還沒亮,千鶴就起來了。
他換上那件鼠灰色的直垂,繫上那條紅色的腰帶——今天他繫得比平時緊,緊到有點喘不過氣。不是因為他喜歡,是因為他想感覺到自己還有一個身體。然後他走出房間,穿過走廊,經過那座小橋,經過那棵枯櫻樹,經過馬廄,經過那排長屋——那扇歪斜的木門還是關著。他沒有停。他一直走,走到城樓的樓梯底下。
樓梯很陡,每一級都窄得只能放下半隻腳。他爬了很久,久到呼吸變粗,久到大腿發酸。爬到頂的時候,風很大,把他的頭髮吹到臉上,黏在嘴角。他撥開那些頭髮,走到圍牆邊,往下看。
廣場上有一支隊伍正在集結。
五十個人,不多,排列得整整齊齊。
最前面是一匹栗色的馬,馬背上坐著一個人——穿著全新的胴丸,不是那種破舊的、綁繩鬆脫的二手貨,是新的,鐵片在晨光中閃著冷冷的銀光。
那個人腰間插著兩把刀,一把長,一把短,刀鞘上的漆還沒乾透,在陽光下反出一種濕潤的亮。
千鶴瞇起眼睛。太遠了,他看不清楚那張臉。但他認得出那個姿勢——肩膀微微內收,下巴微低,右手握著韁繩,左手按在刀柄上。
那個人正在跟旁邊的一個士兵說話,說了幾句,點點頭,然後轉頭看向城樓。
千鶴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個人看不看得見他。城樓很高,站著的人只是一個小小的黑點,跟一隻停在屋簷上的烏鴉差不多大。但他知道那個人正在看這個方向。那個人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士兵拉了拉他的袖子,好像在說「該走了」。
那個人沒有理他。還是看著。
「不要回來。」
千鶴低聲說。
風很大,那四個字剛出口就被吹散了,像碎掉的紙片,飄到空中,不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不要回來」。他明明很想他回來。但他知道,如果那個人回來了,義景會殺了他。不是直接殺——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剝橘子一樣地把他的皮一瓣一瓣剝下來。
邊寨是九死一生之地,但至少那裡有敵人、有刀、有馬。
那裡可以戰死。
戰死是一種比被義景慢慢折磨死更乾淨的死。
「不要回來。」
他又說了一次。
這次聲音大了一點,但風更大,把他的聲音吹到背後的樹林裡,吹到城樓另一側的稻田上。
那個人聽不見。
那個人只能看見一個很小的、穿灰色衣服的、站在圍牆邊的影子。
栗色的馬動了。隊伍開始前進,從廣場出發,穿過城門,走上那條通往北方的山路。
千鶴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從一個人形變成一個點,從一個點變成看不見。
隊伍的最後一個人消失在樹林的轉角處,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中飄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落下來,落在路邊的草葉上,落在石頭的縫隙裡。
千鶴站在城樓上,風吹得他的衣擺啪啪作響,像一面被打了很多次的旗子。他沒有揮手。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到太陽從東邊升到正中央,從正中央滑到西邊。站到他的腿開始發抖,站到一個侍從爬上來找他。
「千鶴大人……您在這裡待了很久了。」
千鶴沒有回答。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山路。路的盡頭是一片模糊的、紫色的山影,跟天空的邊界黏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
那支隊伍已經完全消失了,連塵土都不再揚起。
他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很慢,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某種他不會形容的東西——像身體裡有一根弦被拉得太緊了,緊到隨時會斷,但它沒有斷,只是在那裡嗡嗡嗡地震動。
回到偏殿的時候,侍女已經鋪好了被褥。
千鶴沒有躺下來。他跪在窗前,把紙門拉開一條縫,月光從縫隙爬進來,照在他的膝蓋上。他看著窗外那條走廊——空蕩蕩的,沒有人。
那個人不在那裡。
那個人的腳步今晚不會經過這裡,明晚不會,後天晚上也不會。也許永遠都不會了。
他把手伸進衣服裡,摸到那件外袍。他隨身帶著它,折成一小塊,塞在腰帶內側。布料的觸感粗糙扎人,壓在皮膚上癢癢的。他把那塊布抽出來,貼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都沒有了。
那股乾草、鐵鏽、汗的味道,已經淡到幾乎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種很輕很輕的、像紙張被曬了很久之後的、乾燥的、沒有重量的氣味。他把外袍從臉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它。那塊布已經很舊了,邊緣磨得起毛,好幾個地方快破了,像老人的皮膚。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毛邊,粗粗剌剌的,像摸到浩史臉上的那道疤。
「……不要回來。」
他又說了一次。
這次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確認。
窗外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回答。
月光靜靜地照在石板上,白慘慘的,像潑翻了的牛奶。
那棵枯櫻樹的影子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個睡著的人。
千鶴把那件外袍折好,塞回腰帶內側。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被褥旁邊,躺下來,閉上眼睛。他不是在睡覺——他只是在練習。
練習明天、後天、大後天、一個月後、一年後,沒有那個人的日子。
練習聽見巡邏的腳步聲經過窗前、不是那個人的時候,不要轉頭去看。
練習在義景叫他去寢室的時候,不要閉上眼睛想那個人的名字。
練習活著。不是活著的那種活著。是撐著的那種。
他在心裡數。一個夜晚,兩個夜晚,三個夜晚。數到第三十七個夜晚的時候,他停下來。那是浩史在長屋牆上刻下的數字。第三十七夜。他從窗前經過。第三十七次壓抑住想敲門的衝動。第三十七次告訴自己「不能暴露」。
千鶴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隻鳥形的水漬還在,翅膀張開,沒有飛走。它從來沒有飛走過。它只是水漬。
「你會回來嗎?」
他問。
沒有人回答。窗外只有風聲,跟遠處夜鳥的叫聲——不像嬰兒哭,也不像人在笑。只是一種很單純的、屬於夜晚的聲音。
千鶴把外袍從腰帶裡抽出來,塞進枕頭底下。然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緊,像裹一個繭。繭裡面沒有蝴蝶。只有一隻快要死掉的、翅膀破洞的、飛不起來的蛾。
但他還在動。不是飛——是在繭裡面慢慢地、很很很慢地、像時針一樣地蠕動。朝那個人的方向。等那個人的腳步聲。數那個人的夜晚。
千鶴躺在黑暗中,聽著窗外巡邏的腳步聲——「噠噠噠噠」——經過,沒有停。不是那個人。以後也不會是了。
他把臉埋進枕頭,嘴巴貼著枕套,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
「……我等。」
沒有人聽見。但山路的盡頭,那些模糊的、紫色的山影底下,有一匹栗色的馬正在慢慢走。
馬背上的人回頭看了一眼——太遠了,他看不見城樓。但他知道那裡有人站著。
那個人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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